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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果汁】
一九八三年九月一日，我上學了。


在幼稚園的班房內吃下第一頓茶點，吃了甚麼我忘了，只記著喝了一杯果汁──一種橙色的液體，嗅起來是橙香，喝起來卻是開水的味道，大概是橙汁加水開稀的。事實上我也不太記得那是怎樣的味道，因為在三年的幼稚園生活裡，我只喝過這種果汁一次，一次而已。


雖只喝過一次，我對茶點的橙汁卻起了種莫名的情意結，因為那一次喝果汁的經歷對我來說實在太深刻了。



【自由】
第一次進學校讀書，第一次離開媽媽，第一次跟同齡的小孩子一起吃茶點，那種自由的感覺令人感到興奮，更興奮的是，我可以喝一整杯果汁。


從小我和妹妹身體的抵抗力一向不好，家中一項經常性開支必然是光顧兒科診所，所以媽媽對我們管束得很嚴謹，不讓我們吃薯片、喝汽水。


這次，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喝下一杯雖然說不上是好喝的果汁，但那種快樂真是難以形容，在那一剎那，我覺得自己長大了！



【白開水】
不知是別人傳染而來，還是真的喝了果汁累事，喝過那杯果汁當晚，便咳嗽起來，媽媽非常緊張，帶我去看醫生，更吩咐幼稚園的老師以後不要讓我喝果汁。從此每當吃茶點的時候，我便帶著杯子走到廚房──因為課室內只會供應果汁──讓校工嬸嬸給倒一杯白開水，然後小心奕奕的拿著水杯回課室。


白開水配茶點的生活就這樣過了三年。



【偷喝】
每次吃茶點的時候，看到同學們一口一口的喝下果汁，羡慕萬分。我曾想過，橫豎媽媽看不見，喝一次果汁也無妨吧，只要喝了不生病，就不會東窗事發了嘛……但我就是這樣聽話，三年裡竟然一次也沒有偷喝。


現在想起來也覺不可思議，我竟然沒有瞞著媽媽偷喝果汁，因為我是一個膽小鬼吧，害怕喝了果汁立即生病，亦害怕生病了要看醫生，更害怕看完醫生要吃藥！種種利害衝突下，我還是當一個聽話的孩子好了。


不偷喝果汁的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，就是小時候的我不懂得說謊，如果媽媽問我：『今天有沒有喝果汁？』(事實上她常常這樣問)我一定不懂應對，每當我說謊的時候總是面紅耳赤，必會被媽媽看穿。



【美麗童話】
在我的小小的心靈內，那種半甜不淡的果汁是遙不可及的東西，就如人魚公主在巫婆那裡得來的魔法藥，只要喝一口，便可以長出一雙腿來；而我只要喝一口果汁，魔法便會實現我的願望。



【殘酷現實】
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齣卡通片，是人魚公主的童話故事，當時覺得人魚很可憐，王子跟公主結婚，人魚又捨不得殺死王子，結果化為泡沫消失，我傷心得哭了出來。


早些日子，跟朋友討論童話故事，說到人魚公主，發現如果王子由始至終都沒有愛過人魚，他跟公主結婚的舉動合情合理；人魚只是一廂情願的單戀王子罷了，最後弄得這樣的下場也是意料中事，人魚的死也是一種解脫。從另一個角度看，如果王子曾愛過人魚而最後選擇了公主，為了讓自己活下去，我贊成人魚狠下心腸刺死這個負心漢。


我現在想，這個童話之所以美麗，只因人魚的癡心和愚蠢，她的死完全可說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，不是悲劇，而是殘酷的現實。



【看電視】
小時候，家裡很少開電視，卡通片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的享受，因為媽媽對我和妹妹的學業非常著緊，每星期中英文默書各一次，每月一次考試測驗，媽媽必定會嚴謹地督促我們溫習功課，她常常說，寧願她和爸爸不看電視，讓我們專心溫習，也不會躲在房裡溫習，因為她知道，我們聽到電視的聲音也會分心。


媽媽說，這是父母的犧牲。



【成績表】
在這樣家教嚴謹的情況下，成績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。從幼稚園到小學，我在班上都維持在三名之內，對大人(父母、老師)來說，我的而且確是一個乖巧的孩子，讀書成績好，不用父母操心；聽話、乖巧，一切聽從老師和父母的教導，而事實上，只有的自己才知道，我根本不是真的喜歡讀書，成績好是因為：


(1) 我喜歡被稱讚。而且只要成績好便可以討好所有膚淺的大人，何樂而不為？


(2) 我不精於體育活動，又沒有學習什麼鋼琴、芭蕾之類，對我來說，讀書是唯一的強項。


(3) 我這個人很驕傲又自尊心強，死要面子不容許自己比人家低分。


(4) 我有一個嗜好，喜歡帶成績表出來欣賞，表上當然要AAA，這樣才好看嘛！



【改變】
現在想起來，從小我就是一個理性、思想實際的人，連讀書溫習也是為了市場需要，全世界都不斷教我們努力讀書，將來便找到一份好工作，貢獻社會之餘更可賺很多錢，生活無憂……這種思想一直影響我到初中時代。


升上中學之後，我的成績比從前差多了，不再名列三名之內，成績中上而已，部分原因是因為中學的圈子明顯跟小學不一樣，同學來自不同學校，就是所謂的『一山還有一山高』，我的成績頓時給比下去。另一個原因是我已經厭倦了當『模範生』，當眾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，那種每天步步為營、言行謹慎的生活令人窒息，所以趁著小學升上中學這個交叉點，在一個新的環境裡，我變成一個平凡踏實的學生，而父母、同學都認為我不大適應中學的讀書方式，所以也沒有多言。



【平凡是福】
原來當一個平凡、不起眼的學生是有一門學問的，你不可以成績太好或太差，那會引起別人注意，而且每個學科的成績要平均；千萬不要當什麼班長、班會學會的職員會長；參加課外活動不可太積極，但也不可以完全不參加課外活動。以上種種條件只是一個參考，我也不曾全套做到，我所做的，只是當一個稱職的學生，交齊功課，循規蹈矩，這樣便平順的渡過了五年的中學生活。



【HKEEC】
這五個英文字對我的人生起了一個重大的影響，HKEEC即是中學會考，亦即是我中學生涯裡面對的唯一一個公開考試。我說過，中學時期的我是一個中庸的學生，成績中等，照道理來說我原校升讀中六的機會高達99%(那1%是意外風險)，就連所有老師同學父母親友都看好我的時候，我失敗了。



【滑鐵盧】
就如電視的連續劇，為了增加戲劇性，主角在穩操勝券之際，必定要重重跌一交，讓觀眾嚇一跳。而我就當了這個鬧劇主角，真是始料未及。


在放榜後的日子裡，我真正的體驗到人生。我不能升回原校──當時的我堅持，自己的成績不是差，只是同學們的成績太好罷了。然後我打算到別的學校升讀，結果我面對第二個打擊──竟然沒有學校接納我！放榜的第一天我跑了三間學校，第二天四間，第三天、第四天……我不記得我在那一天跑過哪一間學校了，我只記得，我到過將軍澳、西貢、觀塘、彩虹、上環Band 1至Band 5共十二間的中學，簡直跑遍港九新界，我真的可稱得上是應屆最傳奇的會考生！




【18分】
為什麼我找不到學校？那真是一個費解的問題。我的會考證書上真真確確印著18分，我主修的理科成績DDE，那也不算是低分，只不過中英數美術宗教的成績比較可觀，湊合湊合竟然有18分，結果全世界都認為我是個怪胎，記得港島區的一所band3以下的學校的老師坦坦白白的跟我說，寧願收一個成績平均只有E的學生也不會給我一個學位。當時真的欲哭無淚。


只好認命。


那一年的暑假是一生人之中最悠長而最黑暗的假期，在以往的歲月裡，我的人生道路是一條直線，一切稱心如意，這次的經驗無疑是一個大打擊，它粉碎了我人生美夢，令我突然驚覺到人生中充滿危機和困難。



後記

這是18歲那年所寫的功課"我的18年人生觀"，老土得可以，前些天從以前back up的檔案中尋出。後面有五篇我刪掉了，因為之前寫"生於十七"時已說過17歲的經歷，而且那五篇寫得很糟，說甚麼"不再甘於平凡"、"要當一個出色的創作人"，那種天真的狂妄連自己也給嚇著，不想獻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