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

今晚，是我第一次遇見她，深夜二時十五分的便利店內。

我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的收銀處，無聊的翻著店內的雜誌。根據我在這間便利店兼職了一又二分一個月的夜晚的經驗來說，在深夜二點鐘至三點鐘左右的時間多數都是冷清清、沒有一個顧客的。

說起來，這也是我特別注意她的原因，她是這一又二分一個月以來第一個在這段時間來的顧客。

叮 ─ 噹 ─ 當我在看雜誌時，突如其來的感應門鈴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，實在給嚇了一跳。我從雜誌中抬起頭，看到她。

她走到便利店最靠內的飲品冰箱前，打開最左邊第一扇的玻璃門，用手指由上至下，由左至右的逐一掃描貨架上的飲品，像要檢查什麼似的。

我看看腕錶，二時十七分。

由於我位於她我背後，我看不到她的臉、她的表情，但當我看到她關上第一扇的玻璃門，然後打開第二、三、四扇門，重複動作掃描冰箱內貨架上所有的飲品的時候，我可以想像到她的表情一定是非常認真、謹慎的。

掃描過所有的飲品後，她好像找不到她要的東西，她大力的關上第四扇玻璃門，蹲下身來。

禁不住好奇，走到她的身旁，我清一清喉嚨：小姐，有什麼可以幫到你？

她抬頭望向我，我終於看到她的臉，她的臉色非常蒼白，還沾著些褪色了的化妝品殘跡，五官中最特出的是眼睛，很大，眼眶很深，也許是精神不足的關係，兩眼下都有暗淡的眼圈，視線沒有焦點，茫然的瞪著我。

薄荷 …… 她像是說了句什麼。她那單薄的身軀罩上一條藍白碎花連身裙 ……

有沒有薄荷味道的飲品？這次我回過神，終於聽到她的說話了。她那低低的、沙沙的、慢慢的聲音。

薄荷？我反應不過來，好像從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，而我也未曾喝過獨立包裝的薄荷飲品 ……

嗯，薄荷。她認真的重覆。

啊，沒有。我表示抱歉。

她將目光調回冰箱內的飲品，沈默。

四周寂靜。

不如喝其他味道，有很多新產品呢，有蜜桃檸檬茶、西瓜汽水、蘋果可樂 ……

她站起來，與我平視，一、定、要、薄、荷、味。她認真堅決的神態好像誇張了些。我無奈的搖頭。

那麼，給我一盒綠 Y 吧。她緩緩的說，臉上明顯掛著失望。

我走回收銀處，在貸架上拿下一盒綠色盒子包裝的薄荷聖羅蘭香菸給她，她付了錢，轉身出了店。

目送她的離去，有點說不上來的失望。

她的身影在便利店外馬路對面的電燈柱前停下。

透過便利店的玻璃，遙遙的看到她手上閃爍過一下火光，燃著了菸，抽起來。在短暫的二十分鐘之內，我曾有四次衝到對街的衝動，但實在太唐突了，我一直猶豫著。直到她燃著第三根菸的時候，我猛然省起店內其中一件的貨品 ── 薄荷巧克力。

我靠著那絲衝動，帶著興奮狂亂的心跳，握著薄荷巧克力衝到她面前：送給你，這是薄荷味的。我遞上巧克力，等待著她的反應。

她一臉茫然的望著我，一會兒才反應過來，她掀一掀嘴角，把手中的菸丟下，接過巧克力。

她動作很輕的拆開包裝紙，我注意到她雙手的無名指上塗上了深藍色的指甲油。她把一片巧克力放進嘴裡。

好吃嗎？我問。

她沒有回答，眼眶漸漸泛紅，流下淚來。

我手足無措，不好吃嗎？那麼不要吃了，不用哭 ……

她緩緩搖頭，又點頭，然後又搖頭。

我不明所以。

她擦一擦眼淚，帶點哭音的說：不 …… 很好 …… 太好了 …… 不應該這樣好 …… 她斷斷續續的說，聽得我愈來愈困惑。

於是，她告訴我一個關於薄荷的故事。



跋
年前寫的小故事，充當日記一則，原為了交「人物描寫」習作，而教授不收貨，於是一直孤兒似的待在電腦硬碟內。寫時也很隨意，也是在 lecture theatre 上別的課堂時偷寫的，也難怪要重寫。後來故事也沒寫下去，連我也不知道那個「關於薄荷的故事」是什麼。